非有先生论---东方朔(国学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Aug2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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非有先生论---东方朔(国学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【原文】

非有先生仕于吴,进不称往古以广主意,退不能扬君美以显其功,默然无言者三年矣。吴王怪而问之,曰:「寡人获先王之功,寄于众贤之上,夙兴夜寐,未尝敢怠也。今先王率然高举[1],远集吴地,将以辅治寡人,诚窃嘉之,体不安席,食不甘味,目不视靡曼之色[2],耳不听钟鼓之音,虚心定志,欲闻流议者三年于兹矣[3]。今先生进无以辅治,退不扬主誉,窃为先生不取也。盖怀能而不见,是不忠也;见而不行,主不明也[4]。意者寡人殆不明乎?」非有先生伏而唯唯。吴王曰:「可以谈矣,寡人将竦意而览焉[5]。」先生曰:「于戏(ㄨ屋 ㄏㄨ乎)!可乎哉?可乎哉[6]?谈何容易[7],夫谈者,有悖于目,拂于耳,谬(ㄇㄧㄡˋmiù)于心,而便于身者[8],或有悦于目,顺于耳,快于心,而毁于行者,非有明王圣主,孰能听之矣?」吴王曰:「何为其然也?『中人以上,可以语上也[9]。』先生试言,寡人将览焉。」

【注释】

[1]率然:轻举之貌。

[2]靡曼:好色。

[3]流议:犹馀论。

[4]「盖怀……」二句中,见:即「现」。

[5]竦:企待。

[6]于戏:即「鸣呼」。可乎哉:意谓不可。

[7]谈何容易:谓谈说论议并非易事。

[8]悖:逆也。拂:违戾。

[9]『中人以上,可以语上』:见《论语·雍也篇》。此谓中品以上的人,可与谈高深的学问。

【原文】

先生对曰:「昔者关龙逄(ㄈㄥˊ逢)深谏于桀,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纣。此二臣者,皆极虑尽忠,闵王泽不下流,而万民骚动,故直言其失,切谏其邪者,将以为君之荣,除主之祸也。今则不然,反以为诽谤君之行,无人臣之礼,果纷然伤于身,蒙不辜之名,戮及先人,为天下笑,故曰谈何容易!是以辅弼之臣瓦解,而邪谄之人并进,遂及蜚(ㄈㄟ飞)廉、恶来革等[10]。二人皆诈伪,巧言利口以进其身,阴奉琱瑑(ㄉㄧㄠ雕 ㄓㄨㄢˋ赚)刻镂之好以纳其心[11]。务快耳目之欲,以苟容为度。遂往不戒[12],身没被戮,宗庙崩阤(ㄓˋ致)[13],国家为墟,杀戮贤臣,亲近谗夫。《诗》不云乎?『谗人罔极,交乱四国[14],』此之谓也。故卑身贱体,说(ㄩㄝˋ悦)色微辞[15],愉愉呴(ㄒㄩˇ许)呴[16],终无益于主上之治,即志士仁人不忍为也。将俨然作矜庄之色,深言直谏,上以拂人主之邪[17],下以损百姓之害[18],则忤于邪主之心[19],历于衰世之法[20]。故养寿命之士莫肯进也,遂居深山之间,积土为室,编蓬为户,弹琴其中,以咏先王之风,亦可以乐而忘死矣。是以伯夷叔齐避周,饿于首阳之下,后世称其仁。如是邪主之行,固足畏也,故曰谈何容易!」

【注释】

[10]蜚廉、恶来革:皆商纣王之臣,皆邪佞之徒。

[11]雕瑑:雕刻为瑑纹。

[12]遂往不戒:谓不以遂往之事为戒。

[13]阤:崩颓。

[14]「谗人罔极」二句:见《诗经·小雅·青蝇》。此谓谗人挑起矛盾,扰乱四方。

[15]微:疑当作「媺」。媺(ㄇㄟˇ):美也。

[16]愉愉:和悦貌。呴呴:语言温和貌。

[17]拂:与「弼」同,矫正过失。

[18]损:当作「捐」,形近而误。捐:除也。

[19]忤:逆也。

[20]历:犹经。

【原文】

于是吴王戄(ㄐㄩㄝˊ决)然易容[21],捐荐去几[22],危坐而听。先生曰:「接舆避世,箕子被髮佯狂,此二子者,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[23]。使遇明王圣主,得赐清讌(ㄧㄢˋ燕)之閒[24],宽和之色,发愤毕诚[25],图画安危[26],揆度得失,上以安主体,下以便万民,则五帝三王之道,可几而见也[27]。故伊尹蒙耻辱,负鼎俎,和五味以干汤[28],太公钓于渭之阳,以见文王。心合意同,谋无不成,计无不从,诚得其君也。深念远虑,引义以正其身,推恩以广其下,本仁祖谊[29],褒有德,禄贤能,诛恶乱,总远方[30],一统类,美风俗,此帝王所由昌也。上不变天性,下不夺人伦,则天地和洽,远方怀之,故号圣王。臣子之职既加矣,于是裂地定封,爵为公侯,传国子孙,名显后世,民到于今称之,以遇汤与文王也。太公、伊尹以如此,龙逄、比干独如彼,岂不哀哉!故曰谈何容易!」

【注释】

[21]戄然:惊惶的样子。

[22]荐:席也。捐荐去几:撤除荐席和几案。捐荐去几:自贬损也。

[23]接舆:楚国隐士。箕子:商纣王叔父。

[24]讌:宴饮。与「醼」同。

[25]毕:尽也。

[26]图画:谋划。

[27]几:庶几。

[28]蒙:冒犯。负鼎俎,和五味以干汤:背著烹调用的鼎、俎,调和五味以求见商汤。

[29]本仁祖谊:以仁为本,以义为始。

[30]总:聚合。

【原文】

于是吴王穆然[31],俛(ㄈㄨˇ府)而深惟,仰而泣下交颐[32],曰:「嗟乎!余国之不亡也,绵绵连连[33],殆哉[34],世之不绝也!」于是正明堂之朝,齐君臣之位,举贤才,布德惠,施仁义,赏有功,躬亲节俭,减后宫之费,损车马之用;放郑声[35],远佞人,省庖厨,去侈靡;卑宫馆,坏苑囿,填池堑,以予贫民无产业者;开内藏,振贫穷[36],存耆老,恤孤独;薄赋敛,省刑罚。行此三年,海内晏然,天下大治,阴阳和调,万物咸得其宜;国无灾害之变,民无饥寒之色,家给人足,畜积有馀[37],囹圄空虚;凤凰来集,麒麟在郊,甘露既降,朱草萌芽[38];远方异俗之人嚮风慕义,各奉其职而来朝贺。故治乱之道,存亡之端,若此易见,而君人者莫肯为也,臣愚窃以为过。故《诗》曰:「王国克生,惟周之贞,济济多士,文王以宁[39]。」此之谓也。

【注释】

[31]穆然:犹默然。静思貌。

[32]俛:低头。同「俯」。颐:下巴。

[33]绵绵连连:延续不绝。

[34]殆:危也。

[35]放郑声:抛弃靡丽的郑国音乐。

[36]振:即「赈」,赈济。

[37]畜:与「蓄」同。

[38]朱草萌芽:《尚书大传》曰:「德光地序则朱草生。」

[39]「王国克生……」等句: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。此谓王国能出人才,为周之骨干,使国家安宁。克:能也。贞:骨干。济济:多而整齐貌。

 【注】《非有先生论》是汉代东方朔创 作的散文赋。赋中虚构非有先生回答吴王的问题,引经据典,借古讽今,以耸人听闻的笔力,表达其施政方略。全文纵横捭阖,气充辞沛。在艺术风格上,不以嬉笑 怒骂的尖利讽刺见长,而更加表现出深味仕途艰难的感慨。此赋写于武帝晚年已经国事日非,皇皇大汉无可挽回地由极盛渐入衰微之时,所以倍显沉重而耐人寻 味。

【作者】

 东方朔(前154年-前93年)(之二),本姓张,字曼倩,平原郡厌次县(今山东省惠民县)人,西汉辞赋家。汉武帝时,朔上书自荐,言:「臣朔年二十二,长九尺三寸,目若悬珠,齿若编贝,勇若孟贲,捷若庆忌,廉若鲍叔,信若尾生,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。」遂诏拜为郎,后任常侍郎、太中大夫等职。古代隐士,多避世于深山,而他却自称避世于朝廷。《东方朔作品》《东方朔诗选》

【译文】

非有先生在吴国做官,进不能称颂遥远的古代来劝勉君王的意志,退不能讚扬君王的美德来显明自己的功绩,默然不语过了三年。吴王感到很奇怪,就问他说:「我获承先人的功业,寄身在众位贤士之上,早起晚睡,从不敢懈怠。先生神采飒爽奋然高飞,从远处来到吴国,将以平生所学来辅助寡人,我私下真诚地讚许你,三年来我体不安席,食不甘味,目不视华美之色,耳不听钟鼓之音,虚心定志想听取高明的宏论,一直盼望到现在。如今先生进无以辅助吴国治理,退不能颂扬君主的声誉,我私下认为先生不应该採取这样的态度。身怀才能而不进献,是不忠;进献而不能施行,是君主不圣明。你大概是认为我不圣明吧?」非有先生伏在地上,恭敬地发出「是是」的应答声。吴王说:「你可以说了,我企待著观看、恭听呢。」非有先生说:「呜呼!可以了吗?可以了吗?谈何容易!我的言谈有看著不顺眼、听著逆耳、心里不舒服却有利于身体的,也有看著顺眼、听著悦耳、心里高兴却毁坏德行的,没有明王圣主,又有谁能倾听呢?」吴王说:「为什么这样说呢?孔子说:『中等以上的人就可以跟他谈高深的道理。先生还是说说吧,我将认真地听你说。』」

非有先生回答说:「从前关龙逢对夏桀极力进谏,王叔比干对商纣直言规劝,这两位大臣都极尽自己的思虑竭力效忠,担忧君王的德泽不能流布到下面,而使万民骚动不安,所以直接指陈夏桀商纣的过失,极力规劝他们改正邪恶的言行,想以此给君王带来荣耀,消除他们的祸患。结果却不是这样,反认为直言规劝是诽谤君王的行为,没有人臣的礼节。果然,直言规劝的人纷纷伤身,蒙受无辜的罪名,杀戮竟牵连到先人,被天下人讥笑,所以说谈何容易!因此,忠心正直的辅政大臣纷纷瓦解,而奸邪谄媚的小人却一齐得到重用,最后发展到比得上商纣王时的邪佞臣子蜚廉、恶来革等。这两人都是奸诈虚伪之徒,巧言利口得以爬居高位,使用精心包装的好话以骗取君王的信任。致力于满足耳目的享乐欲望,以苟且容身于世为生活准则。致使其君王往邪恶的道路上滑下去而不加防备,身死遭戮,宗庙崩坏,国家成为废墟,这都是由于流放、杀戮圣贤的大臣,亲近谗慝小人的结果。《诗经》上不是说吗?『谗言害人没有止境,构成四方国家与华夏的战乱。』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!所以,卑躬屈膝,和颜悦色,言语柔顺,终究无益于主上的治理,而且也是志士仁人不愿做的。神色俨然,矜持严肃,深言直谏,上面辅佐君主改正奸邪,下面减少百姓的灾害,就会忤犯邪恶君主的思想,经受衰败时代的严刑酷法。所以益寿保命之士没有肯进言规劝的,就居住在深山之间,垒土为屋,用蓬草编成门户,坐在裹面弹琴,歌咏先代圣王的遗风,这样也可以快乐得忘掉死亡啊。所以伯夷、叔齐逃避周武王,饿死在首阳山下,后世称讚他们是仁人。像这样,邪恶君主的行为本来足以令人生畏,所以说谈何容易!」

于是,吴王瞿然若失,易容变色,命人撤除荐席和几案,正襟危坐而听。非有先生说:「春秋时楚国隐士接舆佯狂避世,商纣时箕子披髮装疯,这两个人都是躲避乱世来保全自己的生命。假使遇上明王圣主,得到清静安宁的閒暇,待以宽厚温和的辞色,使他们能抒发自己的愤懑,献出自己的全部忠诚,谋划国家的安危,揆度政事的得失,上可以安定君主身体,下可以便利万民,那么,五帝三王的道就差不多可以看到了。所以,伊尹甘愿蒙受耻辱背著烹调用的鼎、俎,调和五味以求见商汤,姜太公垂钓于渭水之滨以拜会周文王。君臣心合意同,谋无不成,计无不从,真是贤臣遇到了明君。深谋远虑,引义以端正自己的身心,推恩以广揽下属,以仁为本,以义为始,褒奖有德,禄厚贤能,诛除邪恶混乱,聚合远方异族,一统华夏同类,美化风俗,这是帝王昌盛的必由之路。上不改变天性,下不废弃人伦;就会天地和谐融洽,远方的人前来归附,所以商汤、周文王号称『圣王,。臣子的官职不断提升,于是割地分封,爵为公侯,封国传到子孙后裔,名声传扬到后世,老百姓直到现在还称颂他们,这是因为伊尹、姜子牙遇上了商汤和周文王啊。姜太公、伊尹的结局是如此辉煌,而龙逢、比干的下场却是那样悲惨,难道不令人哀伤吗!所以说谈何容易!」

于是吴王默然不语,俯首静静地深思,抬起头来,泪水一直流到了下巴,沉痛地说:「唉呀!我的国家不会灭亡,会绵绵延续了;我要谨慎呀,世系才不会断绝!」于是吴王端正明堂的朝会,整齐君臣间的位置,举荐贤才,散布德惠,广施仁义,奖赏有功的将士;亲自厉行节俭,减少后宫的开支和车马的费用;抛弃靡丽的郑国音乐,远离谄媚逢迎的小人,省减庖厨,离弃奢侈淫靡;缩小宫馆,毁坏苑囿,填平池塘沟堑,分给没有产业的贫民耕种;开放内宫库藏,赈济贫穷。慰问老人,救助孤独;减轻赋敛,省减刑法。这些措施实行了三年,海内安然无事,天下洽和,阴阳和顺协调,万物各得其宜;国家没有灾害之变,百姓没有飢寒之色,家给人足,蓄积有馀,监狱空虚;凤凰飞来,麒麟出现,甘露降临,朱草萌芽;远方不同风俗的人向往中原的风化,钦慕内地的礼义,各自奉献他们的职贡前来朝贺。所以,治和乱的道理,存或亡的头绪,就是像这样显而易见,可是为人君者却不肯去做,臣私下愚昧地认为这是不对的。所以《诗经》上说:「周邦能出众贤士,都是国家好栋梁,济济一堂人才多,文王安宁国富强。」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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